水面上的氤氲雾气被一阵微风吹散了些许。

凤舞瑶依然蹲在水边,保持着喂药的姿势。那只刚刚贴过红绫侧颈的手掌悬在半空,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新生的温热。但很快,她的食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
失去伴生蛊后,她体内的经脉空荡荡的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。但曾经作为万蛊体,这具身体对微观“浊度”的肌肉记忆,就像生了锈却依然敏感的暗器,在极其迟钝地拉扯着她的神经。

她感觉舌尖泛起了一丝熟悉的麻木感。

凤舞瑶低下头,视线越过漂浮的水汽,落在红绫小腿下方的那块青石边缘。

水流不断涌动,石缝间的一根黑色水草正随着暗流摇晃。不,那不是水草。水面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,折射出的倒影里,那根“水草”晃动的频率,比水流的实体慢了整整半拍。

这是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滞后死角。

“水下。”

凤舞瑶的声音极干,嗓子像被粗砂纸用力磨过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厉声示警,声带在突然收紧的刺激下只发出了一个粗哑的半音。同时,她贴在青石上的左手猛地攥紧,指甲在石头上抠出几道白印。

这微弱的两个字,成了打破虚假平静的引信。

那一缕伪装成水草倒影的高阶香火毒气,似乎察觉到了伪装被识破。它放弃了蛰伏,瞬间图穷匕见。

原本温热的泉水下,骤然翻起一团没有温度的死寂气泡。黑色的毒气像一滴在深水里炸开的浓墨,瞬间拉扯成一根头发丝粗细的黑色锐刺。它狡猾地借着泉眼上涌的推力,绕开外围的青石,趁着护法众女失去法力尚未结阵的刹那,笔直地扎向红绫刚刚丰盈起来的锁骨下方。

那里是新生的心脉,是这具新生肉身防御最薄弱的部位,也是旧世界企图死灰复燃的最佳寄生点。

速度太快了。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光影,纯粹是旧纪元残余恶念在生死存亡之际爆发出的绝对物理速度。

苏清颜就站在红绫的左肩旁,手里还握着一把削得并不平整的木剑。听到凤舞瑶粗哑声音的刹那,她连低头的动作都没做完。

若是从前,她的无瑕剑骨早已自主激发出千百道剑气,将这团毒气绞碎在半空。但现在,她只是个失去了所有法力的凡躯。身体重得像灌了铅,大脑下达的拦截指令,传导到手脚上时,已经被拉长成了无法挽回的慢动作。

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超凡的反击,苏清颜只能用最笨的方法。

她的双脚在没过脚踝的淤泥里猛地一蹬,彻底放弃了重心的平衡,整个人像一块被扔出去的沙袋,直挺挺地朝着水面扑过去。她试图用自己的肩膀、侧脸,甚至脖颈的血肉,去硬堵那一缕致命的毒烟。

另一侧的云清月同样放弃了思考。她原本浇完水还没收回的双手,顺势往下死死压住红绫的肩膀,身体前倾,将自己的手腕和手臂完全暴露在毒气刺出的轨迹上。她的指腹在红绫滑溜的肩膀上擦了一下,指甲根部崩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,渗出一点血丝。

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修仙者,此刻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女子,用肉身在水面上撞起一大片泛白的水花,动作笨拙得连市井街头的推搡都不如,却决绝得没有给自己留半点退路。

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周围青石的边缘,发出哗啦的乱响。

就在苏清颜的下巴即将撞上红绫肩膀,那根黑色尖刺距离水面只剩半寸的微秒间。

一只带着粗糙老茧的手,稳稳地按在了苏清颜前倾的后背上。

李长生半跪在齐腰深的水里,连姿势都没有改变。他的左手依然握着红绫冰凉的指尖,右手只是随意地抬起,搭在苏清颜湿透的粗布衣服上,用一股极其平缓却不可抗拒的力道,拦住了她前扑的势头。

水花溅在李长生的侧脸上,顺着下巴滴进锁骨。

他没有动怒,没有爆发任何威压,也没有展露丝毫杀意,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。他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水面上泛起的波纹。

“不用挡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混在哗啦啦的水声里,没有起伏。

意念深处,那个属于新天道意志化身、被他强行留在这个凡尘躯壳里的最后底牌,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
那是新纪元造物主的一票否决权柄。

“新世界,不留旧垃圾。”

他语气随意,像掸去袖口上的一粒灰尘。带着俯瞰尘埃的绝对意志,他在脑海中对那缕毒气无悲无喜地下达了一个“无”的高维指令。

没有任何雷鸣,也没有地动山摇的异象。

那缕企图夺舍死灰复燃的高阶香火毒气,突兀地定格在水面下半寸的地方。它表面的黑色墨晕剧烈扭曲起来,像一条被钉死在砧板上的水蛭,试图分裂成更微小的粉尘向四周逃逸。

但没有任何物理规则允许它继续存在。

一抹没有杂质的白光从虚无中降临,直接罩在定格的毒气上。

没有垂死的挣扎,也没有刺耳的尖啸。那团代表着深渊最底层隐患的黑影,就像落进滚烫铁锅里的一滴冷水,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在纯净的天道之光下凭空蒸发得干干净净。

连同周围那一小片被毒气触碰过的泉水,也在这纯净的光芒下被彻底清洗一空。旧时代潜藏的最后一点隐患,在物理和逻辑层面被连根拔起。

光芒一发即收,悄无声息地内敛于无形。

失去支撑的苏清颜半跪在水里,双手撑着水底的石头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看着水面下空无一物的虚无,慢慢松开紧咬的牙关,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。

云清月也慢慢收回手,用大拇指抹掉指甲边缘渗出的血丝。

李长生收回右手,随意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水迹。

咚。咚。

红绫锁骨下方,那颗刚刚复苏的心脏,跳动的频率终于变得沉稳而有力。血液顺着重塑的经脉输送到四肢百骸,将她脸颊上最后一丝属于战神容器的死寂青灰冲刷殆尽。

氤氲的温热水汽中,红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两下。

周围只有泉水汩汩上涌的轻响。阳光穿过林间的缝隙,落在她的侧脸上。

在温暖的光晕中,红绫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她没有立刻起身,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厉声质问。她缓慢地抬起右手,那只曾经沾满万年血污的手掌,此刻显得有些迟钝。她的指尖碰触到自己的侧脸,感受着指腹下血管的轻微鼓动,感受着那不再是万年玄冰、而是万年来从未有过的人类真实体温。